祖父忽然嘘了一气，把两只睛大大地睁开。他看看觉慧，好像不认得这个孙儿似的。他低声问：“你闹什么？”一面举起右手挥动一下，好像是叫他走开的样。

然而他究竟看一些变化来了。祖父的房里好像起了一阵动。有一些人急匆匆地从房里来，又有一些人急匆匆地到那里去，都带着惊惶的表情，不敢大声说话。

“爷爷喊我把他找来的，说是想见他，”觉慧走上前去对克明解释。

觉新和别人要拉开觉慧，觉慧索把靠在祖父的膝前，一面摇着祖父，一面用悲惨的声音叫“爷爷”觉民立在他的旁边，注意地看他。

“太晏了！”这三个字沉重地打在觉慧的上。他几乎不懂得这个“太晏了”的意思。但是看见祖父痛苦地气的样，他便明白现在的确是太迟了。他们将永远怀着隔，怀着祖孙两代的隔而分别了。

大殓的时候到了，就在第二天上午十钟。日期和时辰也是士决定的。那时哀哭的声音响成了一片，也有人真正在泪。觉慧没有参加，据

“说不定爷爷…”觉民只说了这几个字立刻咽住了。他的心颤抖起来，他害怕那个快到了手边的希望飞去了。

“发生了什么事情？”觉慧惊疑地说，一把抓住觉民的膀拉着他快快地走。他忽然到一预兆，他的心情上改变了。

他们两个走了祖父的房间，只见黑压压的站了一屋的人。他们看不见祖父。那些人的背给他们遮住了一切。他们隐约地听见一轻微的怪声。没有人理会他们。他们努力挤去，终于到了里面。他们看见祖父坐在床前沙发上，垂着在那里气。轻微的怪声就是从他的里发来的。他们不明白他在什么。

觉慧把仰起，死命地看着祖父的瘦削的脸。祖父脸上那茫然的样渐渐地消失了。嘴张开了，像要说话，但是并没有说什么。他把侧着去看觉民，嘴又动了一下。觉民叫了一声：“爷爷！”他似乎没有听见。他又把睛埋下去看觉慧。他的嘴又动了，瘦脸上的弛缓地动着，他好像要一个笑容。可是两三滴泪开始落了下来。他伸手在觉慧的上了一下，他又把手拿开，然后低声说：“你来了。他…他…他…”（觉慧拉着觉民的手接连说“他在这儿。”觉民也唤着：“爷爷。”）“你回来了。…冯家的亲事不提了。…你们要好好读书。唉，”他吃力地叹了一气，又慢慢地说：“要…扬名显亲啊。…我很累。…你们不要走。…我要走了。…”他愈说，声音愈低，他的慢慢地垂下去，最后他完全闭了。

觉民看见这个情形，抑制不住情的爆发，他要向祖父的上扑过去。克明把他拦住了。克明惊讶地看他一，但是并不说一句话，只对他摇摇。

克明悲痛地把摇了摇，低声说：“现在太晏了。”

工作开始了。男的，女的，都分了工作。三四个女眷被派来守着尸首哭。死人已经被抬到卸下帐的床上了。

觉慧不能够忍耐了，他不顾一切地跑到祖父面前，摇着祖父的手，大声叫着：“爷爷！爷爷！我把二哥找来了！”

工作行得很快。许多人同时忙着。堂屋里的神主，供桌，其他的陈设以及上的画屏等等都搬到后面被称为“后堂屋”的桂堂里去了。不久棺材就抬了来，这是几年前就买好的，寄放在别。据说价钱并不贵：不过一千两银。“开路”法事的士请来了。他查定了小殓的时辰。殓衣、殓等等也都很快地预备好了。人们把老太爷的尸沐浴过了，穿上了殓衣，于是举行小殓，使死者舒舒服服地躺在棺材里，把他生前喜的东西都放到棺里去，满满地装了一棺材，不留一儿空隙。

死的消息比什么都传布得更快。不到几分钟，全公馆都知老太爷去世了。一分的仆人忙着往亲戚报丧。很快地客人就来了。女客们还帮忙痛哭一场，有的还在哭声中诉说自己的心事。

小殓完毕，时候已近傍晚。人们又请了一大群和尚来“转佛”和尚共是一百零八个，每人捧了一支燃着的香，里念着佛号，不住地在堂屋和天井里兜圈，从这门堂屋，又从那门走去，走了阶上又走阶下。在和尚的后面跟着觉新和他的三个叔父。他们手里也捧着香。觉新领走，因为他现在是“承重孙”了。

？”他疑惑地想。

克明走过来唤了两声“爹”老人并不答应。克明又去他的手，然后带哭地吐了三个字：“手冷了。”于是众人围上前去，大声叫着各样的称呼。呼唤声渐渐地停止了。忽然所有的人不知由谁领，全跪下去，大声哭起来。在短时间内大家除了痛哭外，不曾想到别的事情。

祖父不答应，只是微微地在气。